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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开庭
中秋开庭

发布时间:2010-08-25 14:57:52我要纠错【字体: 默认 】【打印【关闭】

  (一)

  中秋节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
  用这样的话来开头,有点低年级小学生写作文的意思。那时候写文章,一般开头第一句就写:今天,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接下来便开始流水帐式的记述做好事的过程,最后结尾,一定要说一句:不用谢,老大爷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如果要画龙点睛的话,一般有这样一句总结语:今天过得真有意义,我心里真高兴!

  90年代真值得我去回忆,在它温暖的怀抱里,我读完了小学和初中,做了无数件有意义的事情,并且对着已故的小学校长信誓旦旦: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我现在想那时候我真聪明,我不说要做科学家,不说我要做袁承志(注:袁承志,明将袁崇焕之子,见新派武侠小说《碧血剑》),我只说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,这样一句有着无限可能性的话,让我可以从事各种各样的行当。我不讳言现在我已经轻而易举地达到自己的目标了。有一次我在一辆警车上听到《海阔天空》,嘴角拧笑:理想会不会背弃我,我不知道,可是我永远不可能背弃理想。比如说,中秋节的这一天,我真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关键词依然是:意义、老大爷、高兴。这种古老的价值重逢,让我觉得我是个好人,起码我能像我写的那样去生活,这是多么幸福的感觉。当然,克林顿从法学院毕业后,也曾经决心做个好人。至于他是不是好人,需要经过世界人民的审批,而我说我是好人,显得轻松无比。

  事情缘起于中秋节前一个周五的早晨,那天我第一次见到老大爷。他撑着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,穿着解放鞋,破棉袄,戴一顶旧布帽。走近一看,我发现他一只眼睛残疾了,只看到一颗小黑珠转啊转。

 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:我儿子不养我了,我来找你。

  他这话直截了当,让我有点愣,想了一会才明白他说什么。

  "你说哈详细状况?"

  老人气鼓鼓地:我大儿媳,用刀砍我--不过没砍到。她还有一次打她婆婆,用火钳打,不晓得我们哪里得罪她了。五年前我把土地分给他们,本来说好的每年给我称500斤谷子,结果我大儿子前头三年每年才给我300斤,这两年就没得了。你说朗个整?

  我一边听,一边给他倒水,说,老人家,你润润喉,你屋头还有么子人咧?

  他摆手:我不要水,不要水。见我递过来了,就喝了一口,开始夸我:娃子,你是好人。

  这句拍马屁的话让我很是飘飘然,还让我觉得,要是我不对他好点就对不起他,如此说来,我轻而易举地就着了他的道--姜还是老的辣。

  "我家里还有我老婆婆,有两个儿子,两个女娃,不过都分家嫁人了,他们不管我哒。"说完就开始叹气。

  我在他的叹气声中继续问他:你有么子要求?

  老人抬头看我:"我要儿子给我谷子还有钱。"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,好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看着某位姑娘。

  我叹了口气:那你要好多嘛?

  "够吃、够用、够买药就行了!"他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,毫无疑问,他很明白,这"三够"的要求将影响他余生的幸福。

  我坐着,歪着脑袋,想了一会:一个儿子给你500百斤谷子,就有三百多斤大米,两个儿子就有六百多斤,你们两个老人也够吃了;至于钱的问题,每个孩子每个月给你两百块要得不?

  "恁个说我一个月就有八百块?要得要得!"

  "成吧,我去给你写诉状。"

  我正要站起来,老人突然伸出手,拉住我的臂弯,他的头往我耳边靠:先不忙走嘛。说着他颤巍巍地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件物事,我分明看到是一条朝天门香烟。我跳起来,连忙摆手:"要不得,要不得。"老人拉着我: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。情急之下,我叫了起来:毛主席说,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。老人被我的声音惊吓,坐了下来,很古怪地看着我:你还毛主席嗦?

  我捣腾了半个小时,终于把诉状写好,诉状不能抒情,这让我很是痛苦。期间我招呼老人拿身份证让我看,他的第二代身份证崭新无比:男,1932年8月26日生,土家族。

  这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,我对老人说:走,带你去法院立案。

  老人跟在我身后,晃悠悠地走着,我想过去扶他,被他断然拒绝。

  我是第一次到这个区的法院,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案子,老人是我第一个当事人。一路上他问东问西,除了不要我搀扶,我发现他很依赖我,这让我满足,又让我觉得难过。

  在立案厅,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,工作人员对老人说:你要交八十块钱的诉讼费。我问,这是法律援助,能不能缓交?他说:这个你要写个司法救助的申请,去找院长批。我问:院长办公室在几楼?他说:在六楼,你赶快去吧,快下班了。

  我草就一份申请,让老人按个指印,嘱咐他在大厅等我。老人仿佛有点依依不舍:你要去哪哈?我说:我去找人签个字,很快回来,你等我。

  院长的办公室很大,中间挂一幅《满江红》。我一进门就把申请递过去,开始赔笑:院长,找你签个字。

  院长指着一张椅子:坐。

  她扫了一下我的申请:这是法律援助,你在援助中心?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。

  我又笑:我刚刚过来不久,以后要经常过来办案子,院长要多关照啊。

  在就要签字时,她好象又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着我说:我好象在哪见过你,嗯……电视上,你就是那个大学生志愿者?

  我顺着她的提问点了点头,然后又很惊讶:真的吗,你在电视上见过我?

  "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几次,好象还在报纸上看到了你。"她一边签字一边说,"你那时候好象有很多胡子,现在年轻多了。"

 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  "你现在身体好了吗?不要太忙了。"她把签好名的申请递给我。

  "哪里,哪里,没有院长辛苦。"我点头哈腰地接过。

  "欢迎你加入法律工作队伍,以后像这种案件,你直接过来找我批就是了。"她热情地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。

  我从她的办公室出来,一边走一边想,要是院长是个男的,工作间隙,站在窗口,面对着满江红,再点根烟,思考人世的沧桑,这是多么写意的一件事。

  案子立完了,我送老人去车站,告诉他:今天星期五了,你下周一再过来。

  他问:我明天过来得行不,要搞快点,我大儿子中秋节一过完就要去广东打工了。

  我迅速地思索了一下:是啊,怕找不到人哈,成,我回去给你好好想下,争取快点帮你弄完。周末法院不开门,你老好好休息两天。

  他站在车门口,回头对我笑了一下,满脸的皱纹仿若古老的金花:娃子,你这人啊,……

  下面一句和着公交车的声响,遥不可闻,我仿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这分明是一个老年人在向一个青年人表达谢意,但是他们的岁月相隔地如此遥远,这份陌路相逢的情谊显得无可奈何。

  其实周末我无事可做。单位的老门卫邀请我去他老家玩,他说他老家正在修飞机场,我可以去看看。我说,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停在飞机场的飞机,你们那有飞机不?他说,正在修啊,要后年才有飞机。我失望地说,反正我在这里还有很久的时间,下次再去吧。

  算起来我来到这个边远的城区已近两月,但是时间都用在去山里办案子,受伤医疗上了,我想我应该好好看看那些带过来的书了,它们摆在我的卧室里孤零零的,我怎么能不陪它们?

  夜里我翻开一本法学论文集,想找一下上面有没有快速结案的论述,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很多术语,很多字。此时,我想起大学时候曾经和一个朋友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:他说他对学术一词无法产生景仰,甚至一些正儿八经的法学论文,他认为也只是一些衣暖食饱的人在说一些屠龙之术,真正的法学应该回归民间,以溶入的姿态进入底层,秩序和正义不应该成为某些人口中谋取饭碗的说辞。我脑海里闪过这些话,又浮现老人着急的笑容,不由得也着急起来,我在独寝里快速徘徊,心绪如鹰搅动巢窝,突然想到,我可以给法院写个提前开庭的申请书,这样不仅可以提前开庭,还可以把被告方的答辩期给取消掉,我的嘴角露出坏笑。

  (二)

  我第二次见到老人,依然是一个清冷的早晨。

  那时候我对这个案件已经胸有成竹,见到老人就笑:走,去法院!

  在立案厅,我们又遇到了一个难题。原因是上周给我们立案的工作人员不在,问其他工作人员,他们说案子已经交给民庭了,至于交给了哪个法官,他们不知道。

  民庭在八楼,我带着老人上电梯。法院电梯的速度比医院的电梯快得多,我还没来得及体会失重的感觉就到了,它的效率让我感到欣慰。

  这层楼有数个办公室和一个审判厅,人们四处穿梭,办公室里电话铃不断地响。我逮住一个人,问:上周五我们立的一个案子,关于赡养纠纷,你知道分到哪里了吗?

  那人茫然地摇头:不晓得。他转过身去,又回头:你去问下内勤处的张姐,她负责分配案件。

  我问:内勤处在哪里?

  他指着对面的办公室,努了努嘴。

  十分不幸,那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,对老人说:那人不在。

  老人撑了一撑拐杖,咕咕哝哝:那我们要去哪里?

  我带着老人钻进一个人多的办公室,说;我们在这里坐坐吧,看来只能等她了。

  办公室里有一个法官,一个女文书,还好,有几个当事人在向他们询问案件,他们没有注意我们。

  等待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,对面的女文书仿佛很漂亮,但是我看了一会就有审美疲劳。闭目养神吧,让思维跳跃一点,可以想到什么东西?现在我在哪里?法律的门前?噢,那是一篇在久远的年代看到的小说,小说里说,在法律门前,站着一个门卫。一个农村来的男人走上去请求进入法律之门。但是门卫说,现在还不能允许他进去。于是那个男人用尽一生来等待。难道我也要做那个男人?怎么说一个青年加上一个老人,应该可以等于那个男人的一生了吧?不行,不能再等了。

  我站了起来,看了一看手表,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,看来我必须去折腾一下了。

  我想起和我一起过来支边的朋友中,有一个上海姑娘分配在这个法院,据说她在政治处,于是,我打她电话:

  喂,沙沙啊?恩……是我,我现在在八楼……你在几楼……现在很忙吧,要不要下来看下我?……哎呀,你下来看我一眼吧……我在民庭的一个办公室。

  沙沙姑娘一进办公室就叫:哎呀,战友,了终于见到你了。场景里我们亲切得就差拥抱,这让我很怀念在学校时候的一个兄长,我每次见到他或者离开他,他都会说:大海,来,抱一个!关键不是他会这样说,而且他还真的这样做了。我第一次被他抱住的时候感觉到我和人类的关系变得很亲切了,在害羞的同时又感到高兴,后来每一次离开他的时候我都感到担忧,壮士一去,寒风萧瑟,万一再也见不着他了怎么办?

  这样的场景引发了我的暇思,同样也打碎了我的思念--女文书走过来了。

  "沙沙,这是你同学啊?

  我赶紧说:是啊,是啊,这么说来我们就是熟人了。我本来还要说下面一句:是熟人了,我就可以找你办事了。但是这句话毕竟没有说出口。

  她说:我看你在这里半天了,有啥子事?

  "噢,一个案子,不知道分到哪里了。"

  "你去领导那里问问吧。"

  沙沙说:走,我带你去。

  在民庭领导的办公室,我简要得介绍了案子的情况。领导说这是一个小案件,不过看在我们这么热心的份上,他要赶快吩咐人去办。

  这时候女文书办公室的法官进来了,领导拉住他:老谢,这个案件你来办怎么样?

  谢法官说:我下午两点半还要开庭审理一个案子,怕时间来不及。

  领导还是拉住他:你看这样行不行,喊执行庭的人开辆车下乡,传达一下,顺便了解下情况,上午就可以整完了。

  我在一旁赔笑:是啊,是啊,那个老人奔波了很久,挺难的。

  谢法官想了想,说:成吧,领导,你帮我喊一下执行庭的车子怎么样?……你是领导嘛,顺便喊个法警,我怕山里的人扯皮。

  领导按法官的吩咐打电话,电话里面说,车子要到11点才回来。领导又说,这是政治处关注的案子,能不能快点。电话里面说:还是要11点,车子都出去了。

  领导挂了电话,对法官说:11点,怎么样?

  法官说:好吧,中午就不睡觉了。说完又很幽怨地补上一句:谁叫你是领导。

  领导哈哈地笑了一声。

  十一点,好不容易等待执行庭的越野车开回来。法官带上他的女文书,招呼我们去山里,随行还有一个司机兼法警。

  一路上,山迎面扑来,车子不停的颠簸,植物划过眼睑,让我有种忧伤的错觉:

  我不停地向前奔跑,但是并不是在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,生命和时间里的物事被我稀里哗啦地丢了一路,沿途失落掉一颗颗现实的感受,到老年的时候我又要找回它们,一颗颗串起,这是一条并不完美的生命之链。

  这些感受老人或者比我感受地更加强烈,但是他坐在我身边,并不说话。

  有一阵子,他的鼻子訇訇作响,好象哭了,全身骨头发颤,颔下一绺花白的胡须上有眼泪在颤抖。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不知道怎么感受一个老人的悲伤。家庭不和会让一个人感觉自己的生活毫无根基,现在他找到我,我替他开启了法律之盾,但是以后他怎么和他的儿女们安之若素地生活?

  这些问题让我忧虑而疲惫。

  (三)

  片片浮云纠缠在山头,不断地变换和舒展,以各种姿态俯视着人间的溪流峡谷。天色有点阴暗,但矗立在苍翠葱郁中极富风情的土家吊角楼依然清晰可见。

  越野车进入中塘乡地界,颠簸得更加激烈。这里的人民当初千辛万苦开山劈路,原意只是想让两个脚板走得更顺畅些,现在能安放下四个轮子,已殊为不易。

 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我正在法学院的一间宿舍看一部名为《马背上的法庭》的电影,滇西北蜿蜒的红土路在我眼睛里孤独地向远处漫延。没有想到一年后的今天我竟出现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,现在我倒有点像第一次下乡参加马背法庭的彝族大学生阿洛,但是阿洛轻而易举地就把族长的女儿拐骗跑了,这样的情节我可能永远也模仿不了。教授说,肉身是沉重的(注:见《沉重的肉身》,刘小枫著),背着一个人跑多么艰难。

  为了打发时间,我开始和法官讨论《马背上的法庭》,我说要是有一匹马就好了,马蹄声声,十里风光看尽,一下子就到村寨了。法官听了哈哈大笑:还是开车过来好,因为车上写着法院两个大字,这样才有公信力,要不难道要在马头上写上法院两个字?

  这个法官虽然长得短小精悍,但性情豪爽,言谈间颇有任侠之风,一路上不断地说话。他说得飞快,我也没仔细地听,有一阵子他说到工薪微薄,各项补贴加起来也不过一千来块,不断地感叹还是沿海城市好,补贴高。我安慰他说:钱财身外物,多了负累,活得就不潇洒了。

  话音刚落,车子突然猛烈右倾,我的前额"砰"一声撞在车门上,司机叫了一声:好险!刚才差点掉下去,还谈什么活得潇洒……

  女文书惊魂甫定:我看一会儿还是下去走路好了。

  我摸着额头:陈哥,你技术太好了,刚刚那招也有一部电影,叫漂移。

  法官应和:就是,老陈啊,我们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,你可要好生照料。

  女文书的愿望很快实现了,车子开到半山腰,一辆拖拉机停在狭窄的山路上,堵住了我们的去路。我们下车,找了半天找不到拖拉机的主人。

  老人在车里说:只有隔壁山贼娃子有拖拉机,我去把他喊出来。

  我看看周围都是山,正纳闷着他要去哪里喊,却见老人把头伸出车窗,对着山顶吼了几声:贼娃子,贼娃子!

  隐约听见山那边有回声,良久,山上传来一阵脚步声,那人远远就喊:么子事?

  司机喊道:过来把你的车开过去一下,我们过不去。说完又问了一句:大白天的,你跑到山里做什么?

  那人从山腰一路小跑下来,看到是法院的车,什么话都不说了,低着头把拖拉机开进旁边的山缝,这才勉强让出一条道来。

  我们钻进车里继续上路。

  法官说,那人估计在山上打猎或者砍柴,又说,老陈啊,你问人家大白天在山里干什么,难道要人家晚上跑山里去?

  司机嘿嘿一笑:随便问问,吓唬吓唬他。

  车子到了村口,没有办法再开进去,前面的山塌方,滚下来的石头将路隔断了。还好,老人的家就在不远处。

  弃车步行,一行人在群山的怀抱里继续前进,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终于到了老人的农舍。

  舍前一条羊肠般的石板阶梯斜插其间,踏上石级,一种别于寻常的感觉直扑脑际,让人忘了一路沟坎的惊险。

  老人的农舍是大山中普通不过的木房,但是舍内物什摆放整齐,地面一尘不染。厅的正中挂着周总理的画像,总理那时候应该是出国访问归来,后面的背景是飞机场。

  法官说:山里的人民对老一辈的领导人很有感情。

  老人拿起锄头招呼司机去把塌方的山路挖通,因为车子要掉头。而我们要找到老人的儿女。

  老人的四个孩子都已经各自成家,他们住在附近的村落。我们挨家挨户地找,最后只找到了老人的三个孩子,大儿子据说是不在家,法官给他打电话,喂了半天,他却把手机关了。

  法官有些烦躁,说:这家伙,等他来法院,非得好好教育他不可。

  我说:我会转告他--法官很生气,后果很严重。

  女文书听得咯咯地笑。

  寻人无果,待我们折回老人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
  司机煮好了面条在等我们,他说老人还在山的那边挖路,他问老人的老伴要了几个鸡蛋,煮在面条里凑合着吃。

  这时候我已经疲惫不堪,本来觉得又饿又累,经过这么一折腾反而胃口全无。

  《小李飞刀》中的阿飞在吃饭的时候非常认真,细嚼慢咽,而且绝不浪费,因为他的生活漂泊不定,没有依靠,每顿饭对于他来说都很宝贵,充分利用能够得到的食物,是他生存的本能。我吃面,根本就只是在为自己的五脏尽义务,三两下就扒拉进肚了。

  法官见我进食神速,以为我饿极:要不要再来一点?

  我说:已经很饱了,我出去走走。

  门口,阿婆在收玉米粒,我过去帮忙,阿婆死活不让,说:你去吃饭,去吃饭。

  我说:吃过了,小时候家里晒花生,都是我收的。

  阿婆问:你屋在哪里?

  我说:广东。

  她说:关东啊,很远啊,那里很苦吧。

  我说:是啊,是啊,我们那管这个叫玉米。阿婆明显没有听清我说的话,但我将错就错,纠正了又如何,对于像她这样一位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女人来说,广东和关东没有多大区别,在我眼里也没有区别,故乡和异乡,都是祖先们流浪的场所。

  她说:这是包谷。

  我说:是不是因为是颗粒就不叫玉米叫包谷了?

  她又说:这是包谷。在对玉米(包谷)的叫法上,阿婆出人意料地坚持己见,也许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改变,即使这只是个称谓的问题。

  就这样答非所问地说着,谷场的包谷也差不多收完了。

  阿婆说:你真能干,哪个做你媳妇日子就过得好咯。在阿婆的心里,会干活的男人就一定能让自己的女人幸福,这种简单的逻辑在她看来天经地义,可当今时代,那些妆容精致的女子还有谁甘心接受如此这般的生活?女人们的心灵就像小时候曾经爱不释手的万花筒,你永远找不回它最初的图案。

  我说:娶个媳妇来收包谷?我自己都能收啊。

  阿婆被我逗笑,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,布满皱纹的脸像盛开的山菊花儿一样灿烂,这样毫无保留的笑容,只因为我毫无费力的贫嘴。

  法官在远处招呼我过去,拿出二十块钱:你去交给阿婆,说我们在她家吃饭了。

  我拿着钱,走到阿婆面前:阿婆,我们回去了,这点钱你拿着。

  阿婆推开我的手:不能要,不能要。

  我说: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啊。

  她说:娃子你帮我收包谷,还帮我们打官司,怎么还能收你们的钱呢,不要不要,要了老头回来要骂人。

  我只好把钱拿回去给法官,法官打了个饱嗝,很自豪地抹抹嘴:怎么样,我们这的农民淳朴吧。

  时候已不早,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,当行至山腰,突然听到有人在对面的山坡上喊,法官回头喊了一句:哪个?山那面传来一把女声:我哥没拿到通知吗,我来替他拿。

  我们只好蹲在半山腰等老人的大女儿。树叶哗啦啦地响,越响越近,有脚步声,和着浓烈的气喘。那个叫郑春香的被告出现在我面前,她穿着一双布鞋,头发乱蓬蓬,双手撑在膝盖上,很不清晰地说:这主要是我大哥的事,他不去我们去了也没用。

  女文书拿出传票,叫她签字:通知你大哥,中秋节--就是明天,下午两点半开庭,让他一定要来。

  该送达的人都送达到了,明天,我只要把提前开庭申请补交给法官就可以了,虽然他已经答应了,但是程序上的手续还是要的。在车上,我看着山在我面前呼啸而过,霞光绵延不绝地将它们覆盖。相看两不厌,惟有敬亭山,这山里埋藏着老人的一生,我怎么能不好好地看它?

  (四)

  审判日来临。

  这一天是一个节日,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,这个节日让我很怀念海边的月亮。去年农历七月十四的夜晚,父亲带着我和他的一个朋友,在海边的大排挡喝酒,圆硕的月亮挂在空中,美人高云端,欲揽不可及,大风吹过我们的鬓发,有潮声从远而近。我希望下午开完庭之后,能在山里找到这样古老的月亮。昨天回来的路上,法官亲切地邀请我去武陵仙山看月亮,这让我感觉到生活有奔头,至少,我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打发清风良夜了。

  中午,我在食堂吃饭回来,踱着步,想着月亮,又想上午时候准备的辩护词是否充分,能不能照顾到老人儿女们的感情。人情如此复杂,或者我看到的正是我看不清楚的。

  我抬头的时候,看到不远处,老人的拐杖出现在单位门口,门卫大声地对他说:下班了!我快步走过去,问他:你在这里做啥子?

  他说:开庭啊。

  我说:要到两点半啊,在法院,现在才十二点。

  他说:我早上起床,一直走就走到这里了。

  那你进来耍一会?

  不啊,我女儿们也过来了,我去她们那儿。

  那你儿子过来了没得?

  不晓得,我都没和他说话了

  你要和他们说话啊,多说话,要沟通。

  不说不说,说了也没得用,让法官说,娃啊,下午一定要来啊。

  老人的拐杖转了个弯,又回头说:我在法院等你。

  他的身影轻巧地在我的眼眸里走远,我看着它,怅然若失,许久都回不过神来。他从凌晨走到现在,从山里走到这里,不过是为了嘱咐我一句:我在法院等你!那一阵子我不知道我想了些什么,这个衣食饱暖的中午,我青春鼎盛地站在一个机关的门口,我的年岁被老人的身影拉长。我恍惚地觉得,我很快就要三十岁了,三十岁的一倍之后就是六十,衰老因为快速而让人遗憾。面对这种遗憾,再去处心积虑地寻觅伴侣,成家立室,生儿育女,未免会显得居心不良。时间会让一切把得到的东西都从手心飘走,所有具体的物事甚至亲密无间的人都会无影无踪,无声无息,所谓爱恨情仇,只不过是等老死的时候多赚了几个人的眼泪。生活命令成熟的人必须倾向释家所说的"空"。

  法官身着法袍,高高在上。

  女文书神情严肃地坐在中间,开始记录。

  大儿子和二儿子坐在被告席,女儿们坐在旁听席。

  原告席上,老人不停地和我交头接耳,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。

  法庭调查、法庭辩论、法庭调解迅速展开。

  大儿子说,谷子可以给,钱也可以给,但是条件是老人不能去帮邻里干活,因为是他养着他的。

  法官笑了:你这不是在扯皮吗?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啊,你不帮别人,要是你们家遇到什么事情谁还来帮你?

  大儿子又说,我妈应该来我家里住,好帮我看看娃,我出去外面打工了家里也好多个人手。

  法官说:少年夫妻老来伴,你这不是棒打鸳鸯散吗?再说了,你看老头也七十好几了,万一一不小心去了,老两口最后一面都见不上,你说这是什么事?

  大儿子歪着头,没有什么话说了。

  法官问二儿子意见,二儿子看了大儿子一眼:他没意见我也没意见。

  我松了口气,对老人笑了笑。

  老人发话了:钱和谷子都可以商量,我也不要你们那么多,分家的时候女娃们也没有分到田地,她们爱给多少就给多少,我没得意见。

  法官抓了一下痒,突然把法袍脱了下来:这法袍是新的,穿着痒。

  他笑:我们轻松一点吧,我看啊,你们这个案子,调解一下就好了。老人家能到法院来起诉,从法律意识上来说是件好事,但是你们啊,就是缺乏沟通,都是一家人嘛,有什么话不能说的。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,这是在浪费司法资源,我们平时下乡的油费都是当事人掏的,你看,这次也没让你们掏。

  儿子们被法官训得有点不好意思。小儿子开始推卸:这不关我的事,都是我大哥的事。

  法官重重地咳了一下:

  这样吧,两个儿子,每人每年称五百斤大谷给老人家,在古历十月初一前称好,另外每个月要给老人一百元生活费,在每个季度第一个月十日前交付。

  法官操一口土腔,说得飞快,我过了好长一会才反应过来:

  万一他们不给怎么办?

  法官快速地沉思:要有一个见证人!

  老人说:让村长来见证,我信他给。

  法官说:那好,谷子和钱,都由村长作为见证人交付。还有,这个案件的受理费是八十元,因为是调解,所以减半收,你们两兄弟一人出二十。

  这时候,大儿子愤然了:受理费我不出,凭什么他来告我要我出钱。二儿子见状:他不出我也不出。法官拿他们没办法,他重重地敲。 了一下堂:你们不出难道要我来出?

  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我耳边轰然定格:你们不出难道要我来出?

  这实在是个问题

——以上内容选自贾午光主编,法律出版社出版的《我为西部法律援助放飞理想》一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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